自從IQ84後我就沒看村上春樹的書了。可能不少人跟我一樣,有段時期書櫃裡排滿了時報的藍小說,一眼望過去幾乎都是村上春樹。其實認真想想也從沒愛過他的作品,甚至大部分的內容都想不起來,當初在讀的,算是一種風味吧。
大約五年前準備出國考試的時候我開始跑步,慢跑等於是唸一整天書之後的放風;研究所期間跑的頻次很低,直到二下稍微有空閒些了才出現在學校的gym;回來台灣的頭一年跑步漸漸納入日常作息,但並沒有要求自己得跑多少,通常聽個7、8首歌左右就會休兵回家;到了使用慢跑app,我才去注意時間跟距離,平均來說差不多5K就累了,因此我一直認為自己的限度就是5K。某次離開操場到河濱跑步,或許是因為要過了大直橋才有捷運坐,我跑了7K,然後發現7K到的時候,我還能跑。這件事對我而言很重要,「我還能跑」讓我想了解自己能再跑多少。
以前讀村上春樹,文字經常是飄啊飄的飄過視線,因為讀他的書我習慣一次看一大段抓住那個意境就往下移動,而不是一個字一個字的反芻。但是看這本書時我不斷出現「就是這樣!」、「我也是!」的共鳴,甚至有好多次我想把整段話都quote起來。
村上花了不少篇幅敘述他在波士頓生活的經驗,於我是召喚一種名為回憶,實為快樂、痛苦、驚奇、遺憾的混和物。2005年前後,他日復一日的跑過查理士河,與紮著馬尾的哈佛女孩、東奔西跑的松鼠和金黃燦爛的楓葉交錯而過......直到白雪冰封河面,跑步的人們躲進健身房等待春天再露臉。
我也癡迷過查理士河那樣又沉又亮的藍,一條大器的河,從不在乎岸邊的喧鬧。不管划船的運動員和覓食的飛鳥如何擾亂河面,兀自閃動著光線緩緩流動。是誰說過每個偉大的城市都有一條偉大的河?我完全贊成這個說法。河和河畔讓市民的休憩有了依歸,在沉澱中餵養了文化。2009到2011年間,我曾沿著查理士河欣賞兩側的風光、也曾站在國慶日的河邊聽著現場的交響樂,仰望這生看過最燦爛的煙火……然而卻不曾好好在這裡跑上一回。不管是村上的2005,或是我在波士頓的兩年,查理士河還是查理士河,我們卻不是我們了。
有人問我為什麼跑步,起先這答案很簡單,畢竟跑步是最方便也最適合一個人的運動。在克服了「一個人運動」心態上的問題後,跑步變成「個人的挑戰」。我曾經討厭跑步,因為跑步的情境本來就很容易流於無聊,為此我的手機裡有一個running songs的音樂清單,我用一件喜歡的事練習接受一件不怎麼討人喜歡的事。漸漸的跑步有了一層更深的意義,就是突破自己的忍耐極限。像我這樣沒耐心和毅力的人,透過達成目標的成就感(或腦內啡)一次又一次學著壓抑放棄,接著達成目標,學著壓抑放棄。
跑步不方便講話,一開口就容易亂了節奏,因而跑步本質上是孤獨的。可是一旦投入在規律的心跳呼吸,很快就能把惱人的事情排除在外。村上說:「好像在想什麼,但其實什麼都沒有想」。跑短程的時候體力游刃有餘,有些瑣事難免見縫插針的鑽進腦袋;但距離一拉長,慢慢感受到肌肉的疼痛與痠軟,只能努力說服自己把一隻腳移到另一隻腳前面,即使身體不想all in,意志會喊just do it。一天之中,人有多少時間能什麼都不想,或是單純只想一件事?跑步的當下,四肢機械化的行動,腦袋卻能真的have a break。
跑步固然適合孤獨,但我沒有因為一個人運動就忘了有人陪伴的感覺。很多人一起跑步是熱熱鬧鬧的瘋狂浪漫,享受嘻笑和好像還年輕的錯覺;而兩個人並肩前進,始終是路上最美的風景。大多數的時刻雙方保持安靜,但這樣的沉默卻讓人很放心,因為彼此都知道,不管清晨深夜都有對方的照顧。
雖然有沒有人陪跑的心境大不相同,不過不得不承認,大部分的突破都完成在孤軍奮鬥的時候。誰也沒辦法確定別人的身體和心理狀況,甚至是時間,可以配合自己想要推進紀錄的念頭,只要不是一個人活動,就離不開體諒跟妥協。我們不一定要有人時時在身邊,可是絕對需要有人說:「我相信你可以」。
你以為自己不行是因為你不知道你可以,聽起來好像廢話,但當我跑過8K、10K、12K、13K、16K和21K,才覺得當初認為自己只能跑5K太小家子氣。因為我認為的「不行」,讓我不行了好久好久。多跨一步,才懂Impossible is nothing,沒有不可能,以及嗤之以鼻的「不可能算什麼東西」。
當跑步的距離進展到一般人會說「Why」的時候,跑步或多或少是一種折磨。村上說在受到無故譴責或挫折的時候,他會比平常跑得更多,藉此消耗自己、重新認識自己的能力。「如果生氣,就發在自己身上吧。如果不甘心就折磨自己吧」,我想我懂這樣的心態,所以在我生活最不順利的時候,我才會去做另一項我討厭的事情叫爬山。沒有經過訓練,也沒有太多準備跟告知,就傻傻前往西藏跟雲南交界的高山上;吸著稀薄的氧氣、踩在雨中泥濘的黃土、住在藏民溼寒的房舍、躺在塌陷的床板、摸黑蹲在滿溢的糞坑、花整整三天穿過山頂和低谷、忍耐高原反應和沒洗澡,一路又吐又拉渾身是傷的回到家。我跟自己說我想去拍照、我想去轉換磁場,其實都比不上我想知道我能多慘,我想確定我不是太差。村上引述了一位馬拉松選手的話:「Pain is inevitable, suffering is optional」,我認同。
村上開始想寫小說的日子是1978年4月1日下午1點半,他躺在神宮球場外野的草地上,一面喝著啤酒,偶而看看天空,一面眺望著比賽,忽然間「從天上靜靜飄下來什麼」,他有了動筆的意念。
我心中一直留存這幅畫面:波士頓住家後面的運動場填滿了中學生的球賽,夏天從揮擊的聲音起算,我忘不掉高緯度地方的天藍有多藍,也還聽得見擊球時尖銳的摩擦聲,如果太專注的看著棒球飛過天際,眼睛會被亮晃晃的日光刺得白茫一片。回憶有時沈重的讓人想哭,有時又輕巧的像柔軟的棉花糖,不論它多麼複雜多變,人就是永遠會記著那些人生的轉捩點,以及環繞在旁的種種情節。
1982,村上春樹33歲,正翻譯著費茲羅傑的作品,於此同時開始跑步。「這是我當時的年齡,還十分年輕,不過已經不能稱為青年了。是耶穌基督死去的年紀,史考特‧費茲羅傑從這前後開始凋落」。終於我也在這當口真正踏上了跑步的行列,而費茲羅傑的大亨小傳正在上演。
我不曉得別人是怎麼樣,但做為一個經常要產出內容的人,我寫東西總會先想到開頭和結尾,幾乎每次都明白要寫的終點何在;不過這次只是寫篇讀後感,我卻不知道我會寫出什麼以及寫往什麼方向。大概就跟跑步一樣,不確定每次能跑多久也不知道要跑到哪。即使身後彷彿老跟著一台收容巴士叨叨的問:「逞什麼強?」,但如同村上期望自己的:「至少到最後都沒用走的」。



